“人神”坎门

今日天气闷热,无心干活,路过泉总的Blog,看到一遍文章很喜欢,转贴过来!

“人神”坎门

1.坎门是个地名,在台州玉环岛之东。1986年1月我在坎门朋友家留驻,涂鸦了一首小诗《坎门》:

你好,小渔镇

门坎上织网少女亮丽如歌

一曲未了一曲又起

最漂亮的一位,将是我的爱妻

那浑身银光的兄弟

暗游在鱼货市场用腮呼吸

你好,小渔镇

我登上腥味的石阶

看屋脊和屋脊伏伏起起

我撒下灯光之网

整捧豪迈,被我偷偷掬起

你好,小渔镇

借月亮之唇,我俯身亲你

一个吻擦亮一盏梦

一盏梦映醒一片海

是夜我率渔家兄弟轻舟出航

微浪把渔火舔凉

你好啊,小渔镇

我驾着童话的船只

俨然王子,穿过水之门

二十年前的这首作品颇为单薄、略显幼稚,但洋溢着对坎门的万分喜爱。那亮丽如歌的坎门少女,那月光下的夜海渔火,更有那豪迈、热情、洒脱的渔家兄弟,仿佛 天生就为诗意而存在,为海洋而存在。八十年代,坎门,是一个令人向往的地方:层层叠叠的海边石屋,堡垒一样的渔村,船坞里起伏的斧凿声,飘香的桐油味,港 湾里麇集的渔船,三角红旗随风招展,而傍晚回港的渔船,吆喝和成筐成筐的银光一起上岸……

踱步在那时的木房夹道的坎门小街,人与车摩肩接踵,衣着打扮的时尚新潮是坎门特色,当时坎门的个体服装店是台州内首屈一指的“正宗”名牌来源,繁荣的景象获得“小香港”之称,有许多人慕名而来,只为欣赏只为猎奇。

2.去年底在北京的画家王艾来玩,陪同他的路桥朋友说起以前第一次来坎门,上面包车在玉环城关,十来分钟即到坎门镇,一下车,莫名惊诧,仿佛是到了异国他乡,完全不一样了。怎么呢,因为一下车就全是他听不懂的方言。

坎门人绝大部分讲闽南话,属“浙南闽语”。现在的坎门居民大多来自福建泉州,是福建惠安、东山一带渔民的后裔,大部分在清朝雍正5年后陆续迁居而来,传说有海盗后裔在此落地生根“煎盐务渔”,有响应当时清政府垦荒玉环岛离祖移籍而来,有讨海捕鱼遭遇风浪而在坎门定居。

我觉得,最能代表玉环人敢为人先的冒险精神的是坎门。这是一个很富“人气”的地方。很多社会现象属于不折不扣的“魔幻现实主义”,很有“神奇的现实”特 征。一方面,她与时代的脉搏跳动最为合拍,文革时候“老派”和“新派”的你死我活式的武斗,直到动用军舰;改革开放又是最早领风气之先,八十年代初家家户 户的家庭作坊到眼下争市场上规模,走向世界,乃至资本输出(纷纷到内地的投资即是资本的输出)。一方面,她的传统习俗文化又是保存相对完整的地方,比如坎 门花龙舞、西台鱼灯舞,比如跳畚箕神,比如遍布的娘娘宫,庙前的门神……

3.坎门地 方的“人气”,坎门人的“精神气”,我以为是两个原因汇聚而成。一是坎门人大多属于渔民或渔民后代。坎门人称出海捕鱼为“讨海”,向汪洋大海“乞讨”,这 是多么豪迈和悲壮的生存劳作。人,越是与最残酷的自然搏斗,她的生命力越是最顽强。大海,给了坎门人生死度外、敢闯敢拼的个性,也赋予了他们开阔爽朗的心 胸。这潜移默化的生理基因代代相袭,不因海洋资源短缺和禁捕规定而夭折停歇。看看坎门海边,那与楼房并举的四处撒落的“椅子墓”,面朝大海,迎风接浪,会 明白生死瞬间转换的生命必然,会顿悟生命存在必须“打拼”的道理。

二是坎门人是移民的后代。坎门人祖上的移民相对玉环岛其余居民的迁徙,路途最为遥远。试想,三百年前,从海路,从陆路,拖儿携女,或挑担行李,或张帆漂 流,筚路蓝缕,披荆斩棘,眼望着茫茫前方,心想着落脚栖息的隅角……这些敢于弃家离土的人,胆略和气魄本身就比其他安分守业的人要大得多。遗传基因是有科 学依据的,坎门人自然承袭了他们祖上的血性。另外,移民到坎门弹丸之地,为生存计要互相竞争,而越竞争就越有生命力。移民在一起生存,各自所带来的习俗文 化互相交叉混合,又形成了独特的坎门习俗景观。

坎门人,移民之后,渔民之裔。坎门人方言中有个贬义的词“人神”,大概指行为超出常规的人,这里,我很愿意她是个褒义的词语:坎门人是“人神”,是常人中有精神气之人,是芸芸众人中的神。

那次王艾来玩,我刚好应邀要去坎门汽摩配工业园的骆氏企业,便带上王艾一起前往。王艾见了骆联盟兄弟,问:是北方人?骆老板说当地坎门人,以前的讨海人。王艾连说“南人北相,南人北相”,并解释南人北相,是了不得的人,是“人神”。

4.作为“讨海人”的坎门人,现在讨海为生的极少了。民营企业在八十年代开始兴旺,现在是遍地开花。作为我国主要的汽摩配生产基地的台州,汽摩配企业的集中地就在坎门。

昨天的“讨海人”,今天怎么就能够造汽车?

台州、玉环、坎门,没有汽摩配的原料资源,没有汽摩配的市场,没有汽摩配制造的专业技术人员,没有汽摩配生产的专业设备,没有汽摩配生产研发和销售所需要的资金链……

就在二十多年前什么也没有的情况下,坎门人凭借的是他们的精神,他们讨海的胸襟和胆略,他们的聪明和勤奋,这些“人神”们硬是把神奇变成了现实。比如,没 有资金,就先靠民间的“做会”;买不起设备,就用仪表车床,就自己制造适用的各类代替设备;不会设计、没有技术,就买来轿车拆了,一一对比摸索,以前鼎鼎 大名的进口汽车配件厂就是如此起步……而市场,对“讨海人”来讲,波涛汹涌的大海都闯荡过,还惧怕这由“人”组成的海洋?

5,“人神”坎门,曾经是我精神寄托的一个处所,我早期“海洋诗歌”文化背景的原形地,大气、包容、开阔、飘逸、深邃、自由、沉郁、忧伤,是她影响了我,直至今天。“无论我到哪里。无论我改行不再打鱼。/一支渔谣总坐于我对面”(拙作《一支渔谣坐于我对面》,1987年)。

不仅影响我的心灵,还有我的生活。我孩童时代,每年到里岙住几天,那里岙沙滩的彩贝给我童年多少的幻想和欢乐,现在不仅贝壳没了,沙滩也没了。渔港东头、 西头,还有灯塔、堤辽的几家冷冻厂,我是主要客户之一,当年我采购这些工厂的冻虾仁、冻梭子蟹、冻鲳鱼等出口日本、台湾,当年二十五岁的我和二十岁的阿庄 是玉环最早操作直接出口的两人,把玉环的产品由玉环的企业直接报关出口,我俩是开始人,那是1991年(2006年玉环直接出口达14.4亿美元)。虽然 我是坎门人称谓的“内山人”,但我的妻子是地道的坎门人。我爱吃鱼,小时侯我奶奶就说长大了讨坎门人做老婆,有鱼吃。还真应了奶奶的“嘱托”。我女儿比我 还爱吃鱼,但她不一定嫁给坎门人了,现在坎门人都不讨海了……

“人神”坎门人有好酒量。一桌人可以喝掉一拖拉机载来的啤酒。“所有豪悍的船都将归来/是夜。父亲的帆挨上了我的鼻尖/我伸手摸到一种音乐/爵士鼓/一下 一下/我饮酒。并很快醉倒//我的父辈们,我的兄弟们/都有好酒量/都能在海上做那么一两回英雄/甚至醉卧于海永不出来,如/呆在果子内的果核//而我惭 愧,我生来只能/在岸上写写诗/我只希望自己是条鱼/在被父辈们捕捞并且晒干之前/能在海里畅游片刻——”(拙作《乐水》1986年)

我游了很久很久,醒来
浑身满是水的波纹

转载自:http://blog.sina.com.cn/u/49b4603101000bdh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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